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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嘱咐棣棠将酒沾一点在眼皮上,她依言做了,瞬目过后,我们二人中间就坐了个盘着妇人发髻、脑后别一支鎏金簪子、身穿交襟袄裙的女子。
“姑姑别来无恙。”她率先向我行礼。
我笑着点点头,看她身前宫绦乃是青色,才说:“吴尚仪安好。”又将棣棠引荐给她:“这位是棣棠嬷嬷。”
两人互相见了礼,虽然满汉两族礼仪不同,不过好在二人也没那么多计较,且一人一魂,权做过场。
“姑姑将我封在瓶中这么许久,还当已经将我忘了。”吴尚仪不仅是宫女,后来还封了女官衔,见识风度自然又较之一般宫女高出许多,与我谈话,全没有如今宫里那样唯唯诺诺的态度。
“尚仪说笑,只是你是好酒,不舍得喝罢了。”
吴尚仪回头望望我那层层叠叠的酒架子,略颔首笑道:“姑姑的好酒很多。”
尚仪是官阶,原名为清,郑贵妃一向唤她“清儿”。
吴清六岁进宫,在掖庭中被教养到了十岁,就分去了御前。虽说不过是在乾清宫门前扫地,却怎么都算是御前的人,其他宫人都要将她高看一眼。
她去乾清宫扫地的当儿,正是朱翊钧登基没几日。小皇帝十岁登基,所以乾清宫里一应伺候的,都是十岁左右,好叫小皇帝轻松自在些。
吴清虽然年纪小,做事却沉稳,很快就往殿门里迈了一步,差事成了御前通传。不用再拿着扫把头顶烈日风霜雨雪,吴清自然高兴,只是因着沉稳,并不见脸上多少欢喜颜色。当时的御前大太监冯保很喜欢这个沉稳的小丫头,因此众宫人愈发地将她再高看一眼。
万历六年,两宫太后做主,将原本的太子妃王氏封了皇后,帝后大婚。三个月后,皇帝得美人郑氏,甫一进宫,承恩次日即封贵妃,赐住天子居所乾清宫,一时风头无两、满宫哗然。
吴清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被郑贵妃从御前讨了去,到自己身边做贴身女官。
“郑贵妃当日见我的第一句话,是这样说的。”吴清闻了闻自己的酒,微阖双眼似有眷恋。
“她说:‘本宫听大伴回禀,清儿你做事沉稳、鲜有急躁,本宫身边正好需要这么个人儿,从今往后,你就跟着本宫吧。’那时候正是册封贵妃第三日上,郑贵妃风头正劲,于是我就应下了。自然,不应也不可能。”吴清笑道。
棣棠听了这半日,才恍然想起来一开始的话头似乎是“对食”之类,怎的讲了许久都没有触及正题,不免疑惑地看我一眼两眼。
我向她摇摇头,示意少安毋躁。可是吴清何等机灵,又犹擅察言观色,低低笑了一声才说:“能跟着郑贵妃,自然是我的福气,只是最为有福的不是此项,而是她前后一共替我找了三位‘对食’。”
棣棠大约是吃惊吃得厉害了,咳嗽卡在牙关处,一张脸憋得紫红。
不怪她惊讶。对食与其他的男欢女爱一样,都讲究从一而终。位次再高譬如吴清这样的,若是已有了对食的对象,又出去另勾搭他人,按照宫里的风评也是会被冷落、最终从那位次上下来。
更遑论,听她语气似是堂而皇之换了三个!这……
吴清相貌不算拔尖,却极清隽,且身上有一股淡淡凌寒傲气,若是这样的人长久放在君王身边,难保不会被看上,随意一夜甚而封了位分,即便不会分宠也能叫郑贵妃膈应些许。所以按照郑贵妃的谋略,自然是趁早收入手边用着才好。
“我与之对食的第一位,是畅音园里唱戏的一位小太监,年岁大我一些吧,常演武生,郑贵妃爱看戏,一来二去,我们就熟识了。后来他来了乾清宫,以对食相求。”
吴清说起这些陈年往事,面上仍旧是淡淡的样子,偶尔可见眼眸里微微泛起的笑意。听她柔声细语,即便我看不到她的过往,也能感受得到那唱戏小太监对她的情意。
“郑贵妃仁爱,特将乾清宫后交泰殿前的三间抱厦指作我二人的屋子,虽然他从畅音园那里过来稍许路远了些,可是我休息的路段近了很多。”
听到这里,棣棠不禁感慨:“郑贵妃待尚仪还是不错的,只是那……那万历皇帝,竟然放任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对食吗?”
满清一族对待对食的态度,一向是极严苛的,即便是如今这样混乱的年月,安德海想要找人对食还得偷偷摸摸避着人,更遑论将乾清宫范围内的屋子划给对食的宫女太监。也就是清世宗皇帝起改去了养心殿议事,往上数一直到前明永乐朝,乾清宫那可都是皇帝早朝的地方。
吴清听见棣棠这样说,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淡淡一笑,轻轻开口道:“神宗皇帝在这方面,颇有当年武宗风范。”
听见这话,棣棠不过点头“哦”了一句,我虽有愣怔,却也只能跟着她点点头。
吴清无波澜的声音接着响起:“这与我对食的第一任,虽然待我极好,却捱不过天命,万历十年大年初五,人家都在接财神,他却一个人先去了。”
些许忧思只在我们三个中间微微停留了一小会儿,吴清又继续说话。
“郑贵妃怜惜,看我孤苦,就又替我指了一门对食。这回是冯保公公的干儿子,跟着他干爹习得一手好字,颇得皇上赏识。大约冯保也有心提拔他,才特意去郑贵妃那里求了恩旨,且又嘱咐过这干儿子,大约就是不要轻视我之类。对食好比成亲,第二次结,就好比二嫁,别人看着的眼神自然就不一样一点。”
我听着她毫不在意的平铺直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,听得简直要睡着,所以就多嘴问道:“所以你就……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,吴清先自己接上了:“没错,所以我就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,然后自己另找了一个姘头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棣棠:“……”
应当悲伤时未见悲伤,应当惭愧时也没有惭愧,所以那第二任的小公公被戴了绿帽子羞愤上吊自尽时,吴清情绪也不曾有什么波动,那是一定的。
屋子里一时寂寂无声。
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该找些话题岔开去,吴清却又开口了。
“虽说我的名声已经那样不堪,郑贵妃却还是怜惜我,定要叫我那姘夫与我再次结为对食。他与我不过是露水情意,又听闻我前面两个对食都已身故,唯恐我是个克夫的,唯唯诺诺,拖了许久不见答应,我虽然明白他的担忧,却也不愿意说破,眼见着他被郑贵妃威逼利诱,看着倒也爽快。”
这位冰山一样的尚仪,坐到现下方才流露一丝儿情绪,却是对自己情人的鄙视,这女人的心思,若是没有那横公酒,还真是看不透。
又说了没几句话,吴清的瓶子就空了,挣扎着趁着最后一丝余味,吴清起身向我行礼:“今日得姑姑成全入轮回,奴婢在此谢过。”
我向她摆摆手:“尚仪客气,老身也多谢你。”
吴清又笑一笑,身影终究透明起来,直至消失。
棣棠沉默了一阵,到底是没忍住:“姑姑,您从前是什么人的眼泪都拿来酿酒的?虽说您闲工夫是多些,可是以自己的肉身超度亡魂,您总该稍稍挑拣一下,何至于就这样随便呢!”
听她语气,似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。
我请她坐下,将吴清的瓶子凑到她鼻尖下:“你闻闻这味儿,悠着点,多了你也受不了。”
棣棠没好气:“早闻见了,醇香么!却与一般的似有些不同。”
我点点头:“你只听见她说自己对食的经历,却没看见她说话时脑子里一直浮现的身影,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思。且吴清这酒,酿成时我就知道情爱只占十之二三,她这里头,最要紧的,是忠君呐。”手机用户看宫墙夜话请浏览https://m.shuhaiju.com/wapbook/4268.html,更优质的用户体验。